陈凯师贵德美文｜生活在贵德（十七）-贵德政府

陈凯师生活在贵德（河湟生活素描）
轩锡明
(1、住在房东家；2、曾经的尕毛驴儿；3、找回炒面；4、舔碗的故事；5、在异乡筑巢；6、杀猪请吃；7、茶俗变奏曲；8、三天过个端阳节；9、拜年；10、关于树；11、“快去拾粪!”12、石铲与贡拜；13、岳丈家的佛事；14、梦寻瓜地；15、彩礼事大；16、哭嫁和回门；17、收麦天夜晚的田野；18、关于酒）
关于酒
我对于酒的最初印象来自小学时候的上学路上，一个醉醺醺的老阿爷经常迎面走过来，吓得我们赶紧往路旁溜。这老爷爷姓赵，贡拜人，好像留一缕山羊胡子，常去大户村的供销社沽酒，也就常常在朋友家或路上喝醉。如果他摇摇摆摆走路，嘴里嘟啦嘟啦言语不清，手里还攥着酒瓶子，那对于我们既是一个害怕，也是一个有趣，我们从路旁绕过了他，又会回过头朝他噢噢喊叫。
他就是一个离不开酒的人。
像赵爷爷这样离不开酒的人，我自小到大可是见过得多。这种人的共同特点是，几乎天天喝，几乎天天醉，他们可以不吃饭，但是不能没有酒。有的人早晨爬起来就要抿两口，才不管空肚不空肚，酒虫虫擞得他嗓门痒呢。
当然，即使在好酒的青海，上述这种人也还是少数。不过这种人影响大，所以赵爷爷给了我很深的印象，好像酒就是这般模样，疯疯癫癫，忘物忘我。
青海人好喝酒不假，全国知名，有人说可攀比俄罗斯呢。传统如此，于是有人就说这是因为青海高寒，喝酒可暖身。有人说，这是因为青海较为封闭，地广人稀，历史上又少兵匪，少旱魔、水荒，相对生活安稳，但生活单调，闲了喝酒是一大消磨。说得都有道理，我尤其赞同后一种理论，如果展开去，有很深的学问可做。
我们可以先画一幅饮酒图：一扇霸王窗子被揭开着，窗外院子里有低矮的假山和假山旁的一株丁香花树，有几只鸡卧的卧着，啄食的啄食。窗里几个人坐于炕上，有人做猜拳状端坐，有人执酒杯斜靠，皆醉眼迷离。这是多么的优哉游哉啊!
有一种情形如今少有了，而我小时候司空见惯：有那男子汉骑高头大马，或沿着田边走，或沿着山根行，一手握的是缰绳，一手握的是酒瓶。马蹄嗒嗒，马脖铃叮当，马背上人举瓶喝了一口又一口。如果他已是摇摇晃晃之际，他就会扯嗓子吼一通爱欲火辣辣的“少年”……
1956年河南移民来到贵德，看到当地人喝酒的场面，看到当地人喝酒的频率，特别是看到当地人常常不就菜干喝，一时间见面就说，都说厉害。
我们家讨论此事，母亲意见却相反：
“都说此地人能喝，我可看不出来，我看咱老家的人也不差多少……”
父亲先是像要正面批驳她，后来捉摸出弦外之音，骂道：
“胡说!我哪能和他们相比?”
母亲说：“那你还不是和人家常喝吗?”
父亲说：“喝……咋能不喝……”
父母争执斗嘴，后来我弄清楚其中有这么个情况：父亲在老家就喜欢喝酒，不惜钱，不惜身。母亲呢，却自老家就气他，就劝他，就管他，两人不少吵架。
青海人对于酒的挚爱是谁也否认不了的，如果希腊洋酒神达奥尼索思巡视至此，看到了此地人的海量豪饮，一定会大为开怀，一定会命手下人拿几桶洋酒来对酌。
青海人对于酒令外地人甘拜下风，还包括他们对于青海人喝酒时的一些规则和花样的欣赏，这种规则和花样使喝酒变得不仅仅是喝酒，变得成为一种令人愉悦的艺术。父亲就说过：“嘿，喝酒哩，叫咱说不就是喝酒吗，可这儿的人还有那么多讲究，学着就叫人想笑……”
就说划拳吧，在这里还有民间拳和“官拳”之分，民间拳可以“我们哥俩好”、“四季里红彤彤”随意喊，而官拳则必定文绉绉四字句，如“三级连升”、“四季发财”、“八仙庆寿”，都要吉祥。这里划拳大都“拳拳不离老大哥(大姆指)”，以示尊重人。与长辈划拳，懂礼貌的人还会先敬两杯，划拳时会左手虚托右手，而且手要平出平回，以不失敬爱。河南人喝酒也划拳，但只会一啊、二啊喊数子，父亲就是这样，与当地人对阵就逊色得多。
我最喜欢看“数麻雀”喝酒，它已经不是划拳，但它化严肃为戏耍，非常活跃气氛，非常有情趣。“麻雀”这样数：两人相对而坐，双手插腰，不停扭动腰肢和双肩，一个人唱问：“一个呀麻雀一个头，几只眼睛明丢丢?”一个人唱答：“一个呀麻雀一个头，两只眼睛明丢丢。”接着唱两个麻雀、三个麻雀、四个麻雀……谁如果把头数和眼睛数唱错了，那就对不起喽，请喝酒。你凝神想象一下吧，他们先自笑容满面，越数越有劲，十足是表演，看的人还能不一个个忍俊不住，兴致勃勃吗?
我还特别欣赏当地酒场语言，形象生动，表达机智敏捷。好多人平常寡言少语，到了喝酒的时候则一个比一个能言善辩，巧舌如簧。酒场上都是千方百计要别人多喝，自己少喝，于是就有人说了：“主人家的酒，我的手，这两杯酒你不喝，你把我羞下哩吗?”有人会说：“这是福禄寿的酒，阿爷子说啥也该喝呀!”还有人会说：“举一不举二，今个就代我喝这一回，行吧?”这时候就是讲个对应快，言词利，而我只因不是酒场常客，笨嘴拙舌，所以就常常喝下那本可以不喝的一口烈火。
高原青海的酒啊……
酒是什么?酒是“久”吗——表天天长久?酒是“就”吗——言铸造人性善恶?先贤、先哲和古代英雄们则用他们的生命演示出，酒是当歌当哭，是诗作百篇，是乾坤沉浮……
酒啊!当是生活的汁液、精神的汤水，是生活中最富浪漫的元素之一。窃以为，我们有酒无神——如达奥尼索思，实在是一大缺憾，连我们作文章时都不可多得一份底气和韵味。我无酒量，不善饮，但我不反对喝酒，并且认为，对于喝酒不可太以利害考虑，因为它在很大成分上只是精神的载体，是娱己，也是娱世。
毫无办法的是父亲和母亲的酒仗。
有一天母亲把父亲的半瓶酒扔了，父亲打了她，她骂他：
“你离不开酒，你就离开我吧……”
他们的斗殴使我自小认为，酒也会成为生活不安宁的祸根。我自小就告诫自己，不要醉酒，现在我告诫儿子的也是不要醉酒。
我前后矛盾了吗?唉唉，这往往使我面对酒处境尴尬，使我不敢太多地亮相前面关于酒的诗意的谬论。我频频遭受过酒场中人的谑笑和指责：你叫我们喝，你为什么不喝?
写到这里，末了缀几句：如今世事复杂，酒场也复杂，出现了许多变相的逼酒，如“感情深，一口闷”是也，不“闷”是不深，少靠近我。还出现了许多实在是下作的应酬，如“能喝四两喝半斤，这个干部我放心。能喝白酒喝啤酒，这个干部要调走”是也，你不能喝不也得喝吗?至于提着酒走歪门，喝着酒行邪事，那更是不值得见怪的。但愿世风流转，还我杯中之物的清纯。
小时候的赵爷爷才是真正喝酒的人，花的是自己的钱，喝的是自己的酒，逍遥自在，除了好做神仙醉，什么也不为。推荐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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